永远的军嫂 ——追忆我的大姐朱绍彩

2022-03-31

2022年3月10日(农历二月初八)晚11时许,在经历了一生少许幸福、太多坎坷、辛酸的岁月后,她平静地走了,终年85岁。呜呼,我可怜、可亲、可敬的大姐离我们而去了。

大姐朱绍彩是一个极普通、极平凡的人,从未上过学,是典型的沂蒙山农村姑娘,单纯善良,在家中是大丫头,还有二丫头朱绍英、三丫头朱绍芳、四丫头朱绍芬三个妹妹,我是老五,最小的小弟,也是唯一的一个男孩。1955年,17岁的大姐在“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,天空出彩霞呀,地上开红花呀……”“雄赳赳,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……”的胜利战歌声中,幸福地嫁给了我们本乡(原临沂县王桥公社)九龙口村的八路军战士、抗美援朝战斗英雄、中国人民解放军38军113师338团副参谋长刘宗泰。自此走上了随军当家属之路,这一去就是67年。为军人、为丈夫生儿育女,抚育后代,无怨无悔;为军人、为丈夫守望军魂,陪伴亡灵,忠贞不二,当了一辈子寡妇军嫂。

说起我的大姐夫刘宗泰,在我们乡里可是个有名的传奇人物。幼年家境贫寒,食不果腹,衣不遮体,可却是一个孝敬父母、有恩不忘、有仇必报的青年。1945年1月就加入八路军115师老四团当战士,解放战争时参加塔山阻击战、四平保卫战等战役。抗美援朝,随他所在的338团夜袭三所里,血战龙源里,参加过多次激烈的战斗,作战英勇顽强,不怕牺牲流血。在徐鲁海同志所撰《徐炜将军的战斗历程》(书中所说徐炜将军,时任113师337团政治委员,后为38军副军长,26军政委)一书中,曾这样描述:“在从沂蒙山转战东北战场之后,曾和前方部队一起围剿日伪残部并与之激烈交战,敌伪头子刘二麻子企图翻墙逃跑……刘二麻子爬上房顶,架起机枪反抗,被一班长刘宗泰(曾任338团副团长)当场击毙,其他匪徒见抵抗无望,只能举手投降(182页)”“敌人又向二排坚守的阵地进攻,二排长刘宗泰胳膊被打断,鲜血染红了军衣,他强忍剧痛高喊‘向姜世昌学习,为红三连争光’,单手端枪向敌人射出仇恨的子弹,排长负伤坚持着战斗,激励着全排战士的斗志,他们勇猛地打退了美国兵的进攻,守住了阵地。(426页)战后,刘宗泰荣立二等功。1969年刘宗泰同志逝世,被评为革命烈士,徐炜参加了追悼会,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100元送给刘宗泰夫人,以示对老战友的悼念。”

大姐的大女儿刘淑梅,专门向我赠送了该书。在扉页上写到:“赠送小舅:该书记载了为全中国、为全民族独立而英勇奋斗的革命烈士和革命老前辈的英勇事迹。这其中也有我父亲刘宗泰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事迹和照片。我敬爱的父亲是山东临沂人,1928年生,1945年入伍,1947年入党。参加过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战争。立过二等功两次,三等功三次。历任班长、排长、连长、团副参谋长、副团长、建设兵团团长等职。1969年9月5日因公致病在北京逝世,我亲爱的爸爸是我们全家的光荣和骄傲!我们永远怀念他、铭记他!”是的,刘宗泰烈士不仅是家乡的光荣和骄傲,子女们的骄傲,更是作为他的妻子、我大姐朱绍彩的骄傲。

大姐为她的丈夫感到光荣而骄傲,能年纪轻轻就嫁给战争英雄,是她梦寐以求的愿望,是她一生无怨无悔的追求。她愿为丈夫付出一切,付出一生。她晚年曾对我说:“小弟,我哪儿也不去,就留在保定,留在你姐夫身边。陪着他的军营,陪伴他的战友,陪着他的英灵,陪伴我们的女儿、儿子,走完我幸福而又苦难的一生,我跟定了他了,他到哪儿,我就到哪儿,这是我最大也是最终的心愿。”

其实,这也正是大姐夫刘宗泰的心声,他何尝不知战后余生,功成名就,企盼家庭幸福美满,儿孙绕膝,老妻相伴走完幸福美满的晚年。但世事无常,虽有儿女情长,最终却英雄气短,谁知他因公牺牲,英年早逝,41岁就撒手人寰,离开娇妻、幼女幼子而去,大哥,您去得也太早了吧!

姐夫去世后,可怜的大姐靠着部队发的抚恤金,带着四个孩子艰难地度日,那时长女刘淑梅,12岁;二女刘淑琴,9岁;大儿刘会山,7岁;小儿刘会海,刚四岁多一点。孤儿寡母,谁见谁叹惜,谁见谁落泪。千里之外的老娘在老家终日以泪洗面,郁郁寡欢(我的父亲朱湘已于1967年病逝)。我们在农村的四个姐弟也无能为力。好在大姐夫部队的首长、战友们都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千方百计,尽其所能帮助、安抚这一家五口,据我了解的情况,当年的师、团首长徐炜、彭朝臣、郭仲田、高维锦,以及后来的刘振宇副团长,王瑞祥营长,王启东处长,还有军师机关的郭九三、贾忠祥、张安法等许多战友老乡都为这苦命的家付出了心血和努力。孩子的入伍就业都是靠这些同志协调帮助的。还有一些小战士、小老乡时不时地去大姐家帮助做家务、送菜、送米面、水饺,才使这家人家勉强度日,渡过难关。这就是战友情、老乡情,真正的是危难之时才见真情呀,我在这里,向38军、113师、338团的的首长,姐夫的老战友、老部下、小老乡表示最深切的敬意和谢意!

在大姐的影响下,几个姐姐都嫁给了军人。当时的军师首长考虑到大姐家的情况,专门派人协调临沂县地方政府,将我二姐朱绍英(时任小学教师)调到保定红武小学任教,以长期陪伴大姐。二姐教书有方,当了副校长,嫁给了一位空军基层军官原中信,生有两女,做了军嫂。我的三姐朱绍芳十四五岁就到大姐家帮助看孩子,后回娘家嫁给一位海军战士肖友顺,在家务农,也儿孙满堂。我的四姐朱绍芬嫁给了一位士官许汉才,后也随军参加工作,至今家庭幸福。我们家成了军人家属之家,和部队、和军人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大姐自从随军后,先后在吉林通化海龙山城镇,河北保定望都、清苑等地随部队迁徙,房无一间,地无一垄,孤身带四个子女清苦度日,供四个孩子读书上学,从未有改嫁、另寻出路的念头。这就是命吧,大姐认了,守着军营,守着子女,安稳度日,也就满足了,就这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日子总算慢慢正常了,平静了。大女儿、二女儿都参军入伍,大儿二儿都参加了工作,包括大孙子、大外孙也都入伍参军,当了光荣的解放军战士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生活渐渐好了,心里也慢慢清静了。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,2008年,我姐的大儿子、我的大外甥刘会山身患绝症,竟不治而亡。这不啻是晴天霹雳,灾从天降。我的可怜的大姐,你的命这么不幸,31岁痛失丈夫,70岁痛失爱子,英年丧夫,白发丧子,想起来,不能不让人热泪满面,唏嘘难已。

但是,大姐就是大姐,大姐真是一个坚强的人,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。她没有被一生的坎坷所击倒,没有被这么多苦难所拖累,而是苦咽在肚里,泪留在心里,继续地顽强地挣扎着生活着。把一生心血献给了孩子,献给了孙子。献给了丈夫,献给了没出一步的军营,当了一个永远的军嫂。

一晃几十年过去了,念及旧事,感慨万千。大姐于我们全家有恩,在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,老家很穷,大姐在自身非常窘迫的状况下,省吃俭用,从牙缝里挤出些许积蓄,接济我们。父亲病重,打针吃药,买棺材安葬,倾尽所有;供二妹、小弟上学,不遗余力,才使得我们终成学业,终有事业。我记得很清楚,我上高中、上大学时(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)我身上的泛白了的旧军装,半新的军鞋,都是大姐给的。特别是1973年我上了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,姐姐专门送给我一块浅黄色的苏式小手表,(姐夫珍藏的,虽然不很准时,但却是珍贵的纪念品)让我高兴得几夜没睡着觉。穿着军装、戴着手表上了大学,让大学的同学羡慕不已,还以为我是哪位高级军官的子弟呢,却不知,我真真正正是一个爹死娘老的农村苦孩子。所以,我的老伴李汉霞,经常对我说:“大姐这一辈子真是不容易,吃尽了苦,受尽了累,我们不能忘了她。”尽管近年来生活条件都改善了,逢年过节,我老伴都会给大姐送点吃的用的,寄上、或微信转上一千元、二千元钱。这也是我们全家反哺大姐的一点心意吧。

大姐虽然没有文化,但却秉承了沂蒙山人忠厚传家的美德,对首长,对战士,对亲友尊重有加,对子女要求十分严格,严母出孝子,在她的教育管教之下,四个子女都很孝顺听话,从不惹妈妈生气。妈妈一生不容易,孩子们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所以都尽其所能照顾母亲,尤其在生病后的三四年时间里,两个女儿,虽一个在大连,一个在临沂,但都每人半年、按时轮流到保定军营陪伴在母亲身边,一直到老母亲病逝。女儿、女婿、儿子、儿媳、孙子、外孙子、外孙女们的拳拳孝心,也可以让老大姐心灵安慰,含笑九泉了。

大姐的一生,是极其平凡的一生,又是极不平凡的一生,是心系军人、心系军营的一生,是了不起的一生,是伟大的一生。大姐,永远的大姐,永远的军嫂,留给我们的是永远的思念,永远的哀悼!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朱绍阳于二0二二年 清明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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